归途念故土，余生托儿女——写在孩子们春季开学之际

文/陈金明

车子缓缓驶离大学校园，沿着北二环一路往家的方向疾驰，春天的风从车窗缝隙轻轻钻进来，带着郊区山野的微凉与草木清香，我紧握方向盘，一言不发，心底的思绪却像翻涌的潮水。方才目送大女儿背着行囊，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期盼的校园，她的背影挺拔又青涩，恍惚间竟和十九岁的自己重重重叠，可这一次，我再也不是那个满心憧憬、莽撞离家的少年，而是在外奔波半生、肩上扛着全家牵挂的中年父亲。风景飞速倒退在余光中，心头压着心绪万千：有对女儿离家独立生活的不舍与牵挂，有对妻子柴米油盐承压的愧疚，有对年迈父母身体的惦念与忧心，更有那股深埋心底数十年、从未因岁月消散的故土情，在这上有老、下有小的中年时光里，缠缠绕绕，沉甸甸地挥之不去。

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，身子骨远不如从前硬朗，腿脚渐渐迟缓，记性也时常变差，可心底那份要回归韭菜冲老家的执念，却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浓烈。他们总会在饭后闲坐时，或是电话那头的絮叨里，反反复复念叨着，人老了就该叶落归根，总要回老家去生活，那里才是真正的根之所在。我太懂他们的心思，老一辈人在故土操劳一生，一草一木皆有回忆，一砖一瓦都是牵挂，老家的老屋院子、田间地头，还有相处了一辈子的乡邻老友，都是城里的高楼比不了的踏实与温暖。而父母的这份执念，也恰恰戳中了我藏了半生的乡愁，每每听他们提起老家，心头便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温热与酸涩，那是刻进骨血里的牵挂，是我走到天涯海角，都丢不掉、舍不下的念想。

十九岁那年，我也是这般背着沉甸甸的行囊，手里紧紧攥着滚烫的高考录取通知书，忍着眼底的不舍，告别老家的老屋、操劳的双亲，还有满是烟火气的故土，独自踏上北方的火车，开启异乡求学之路。那时候年少气盛，满心都是远方与理想，总以为走出故土，就能拥抱更广阔的天地，就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，从未想过，这一离开，便是半生颠沛漂泊。毕业后的岁月，没有按部就班的安稳，我一路辗转奔波，去过繁华拥挤、节奏飞快的上海，走过温婉灵动、烟火柔情的杭州，见过大城市彻夜不息的霓虹闪烁，也尝尽了异乡打拼的孤独与心酸。挤过凌晨空荡的地铁，租过狭小逼仄的出租屋，熬过无数加班的深夜，吃过一个人的冷清年夜饭，走过的路越来越远，见过的世界越来越大，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，没有一处能真正安放无处落脚的乡愁。

兜兜转转数十载，最终携妻定居星沙，一晃便是整整十六年。这座烟火气十足的城市，包容了我半生的奔波与疲惫，接纳了我的小家庭，从最初的二人租房结婚，到后来父母同住、儿女绕膝、安家立业，我们在这里养大了三个孩子，把曾经陌生的异乡，慢慢过成了柴米油盐的日常之家。星沙有林立的高楼、便捷的生活，有家人相伴的温暖，有安稳踏实的日子，成为了我的第二故乡。即便如此，心底最柔软、最珍贵的角落，始终留给了远方那个小小的老家。“故土于我，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，而是地下埋着祖宗，地上留有童年，是刻进骨血、无法割舍的根”。那里有我儿时奔跑嬉戏的阡陌，有老屋傍晚袅袅的炊烟，有奶奶长眠的厚重土地，有再也回不去的纯粹年少时光，是我这一生，无论走多远、飞多高，都魂牵梦绕的地方。

我的三个孩子，从小在星沙长大，生于斯，长于斯，林立的高楼、宽敞的校园、便捷的都市生活，是他们习以为常的日常，这座繁华都市，就是他们理所应当的故乡。他们不曾见过我老家泥土的芬芳，不曾体会过乡野间摸鱼爬树、夏夜乘凉的童年乐趣，更不懂我心底这份沉甸甸、道不尽的故土情怀。时代不同，成长轨迹截然不同，他们的根深深扎在这座都市里，而我的根，永远留在老家的那方土地上。我从不强求他们感同身受我的乡愁，只愿他们能在这安稳顺遂的环境里，平安喜乐，好好长大，不负大好时光。

人到中年，肩头的担子最是沉重，上有年迈的父母需要照料，下有年幼懵懂的儿女需要抚育，每一步都需走得踏实而笃定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我和妻子相互扶持，倾尽所有的努力与心血，不为别的，余生只为稳稳托起三个孩子，趁着他们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，陪着他们踏实耕耘，用心读书，好好成长，把我们能给的最好条件，都捧到他们面前。我们半生漂泊，尝过无依无靠的辛苦，懂过眼界局限、学识不足的无奈，只愿孩子们能站在我们的肩膀上，凭着自己的努力与汗水，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，去闯荡更精彩的人生，去抵达我们这辈子未曾抵达的高度，活成更自由、更优秀、更从容的模样，不必再像我们这般，为了生计辗转流离，尝尽漂泊之苦。

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，悄悄想象往后的日子：等孩子们都长大成人，学有所成，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，我便寻一个合适的时机，放下城里的忙碌与操劳，回到魂牵梦绕的老家，和父母一起，打理好老旧的庭院，种上几株花草，过一段慢下来的安稳日子，每日守在老家的大门口，静候岁月安然，不问世事纷扰。我知道，孩子们长大后，会有自己的远方与天地，会在更适合他们的城市扎根生活，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庭与人生轨迹，不必像我一样执念于故土，而我能做的，就是在老家留一个温暖的归处。

无论他们将来走多远、飞多高，无论他们在都市里拥有怎样的生活与成就，若是累了、倦了，或是学有所成、荣归之时，回头望去，老家的大门有我期待的眼神，院里的灯火永远为他们点亮，我和妻子会一直守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等着他们归来。这是我作为父亲，最朴素也最真切的期许，是我对故土不变的承诺，更是我半生漂泊之后，心底最圆满、最安稳的心愿。

2026年3月8日于松雅湖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