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金明：龙灯摇曳处，故土年味浓

文/陈金明

新春未到，老家群里就在议论纷纷，有好事者提出，今年可否舞龙灯闹新春，未曾想，附和的乡亲一个接一个，大家自告奋勇，势在必行。在老家的乡亲着手扎龙，外地游子归心似箭。这躁动的源头，是一种积蓄了一整年的、对年味的渴望与虔诚，是我们心中那份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集体记忆与传承。

作为隆回北特有的民俗，舞龙灯源于汉代，是梅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古时，人们认为龙能行云布雨，消灾降福，所以以舞龙灯的方式来祈求平安和丰收。马年的风，带着新春特有的料峭与暖意，吹过隆回县中团社区的阡陌间。正月初二的傍晚，夜幕降临前，总指挥长彭建明同志家门口早已人头攒动，四条高龙昂首翘尾，威武庄严。它们足有六七米高，由竹篾扎制骨架，外糊宣纸彩绘而成，龙身蜿蜒，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。舞动时龙首高昂，龙尾翻飞，仿佛真龙从天而降，降临人间。

总指挥长从舞龙灯活动伊始，事无巨细的指挥着这场宏大的民俗仪式。在他的调度下，四条高龙如四条沉睡的巨龙被唤醒，龙头高昂，双目炯炯，鳞片闪烁着金黄的光泽，仿佛随时准备腾跃九天。这不仅是灯，更是我们社区精气神的象征。总指挥长审视着每一个细节，从龙头的抬升高度到龙尾的摆动弧度，都要求做到极致。村里长者求保叔准备主持仪式，供桌上摆满了三牲酒醴，还有用糯米粉做的斋粑。祭祀仪式庄重而肃穆，舞龙的领头人对着神像焚香、烧纸、叩拜，祈求神灵保佑，让舞龙灯的队伍平安顺利，乡亲们在新的一年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。

我所在的八音锣鼓队，便是这龙魂的脉搏。我紧握鼓槌，手心微微出汗，心跳随着即将开始的节奏加速。当求保叔一声令下，我深吸一口气，鼓槌重重落下，沉稳而激昂的鼓点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。锣声、钹声、唢呐声随之应和，八音齐鸣，声震四野。这锣鼓声，是龙灯的呼吸，是它奔腾的动力。我全神贯注，每一次击打都倾注全力，仿佛自己也化作了那龙身的一部分，在这古老的旋律中翻滚、腾跃。鼓声时而如万马奔腾，时而如细雨润物，引领着龙灯的舞动，也牵引着乡亲们的心。《七星牌》、《德胜令》等经典曲牌轮番上演。八音锣鼓声声入耳，战鼓的铿锵、大锣的洪亮、碗锣的清脆、唢呐的悠扬，交织成一曲动人的交响乐，穿越千年的时空，依然那么铿锵有力，那么令人振奋。

三十年前，肖新民老师就教过我，战鼓、大锣、小锣、碗锣、大钹、小镲和两只唢呐，每一件乐器都有其独特的音色与韵味。八音锣鼓的演奏讲究配合默契，鼓为“群音之长”，“八音之领袖”，鼓手的节奏最重要，其他乐器才能和谐共鸣。三十年后，每当听到那熟悉的锣鼓声，看到那熟悉的龙灯舞动，我的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，让我坚持下去。这力量，来自对故乡的热爱，来自对传统文化的敬畏，更来自一种使命感——将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传承下去，让更多人了解并爱上它。

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除了气势磅礴的高龙，还有一排骨灯，如卫队般整齐排列，灯光摇曳，映照出持灯人虔诚的脸庞。一排錾子灯则以其独特的工艺，闪烁着细碎而明亮的光芒，如同星河坠落人间。骨灯与錾子灯，一刚一柔，一稳一巧，与高龙相映成趣，构成了一幅流动的、立体的民俗画卷。它们穿行在村道上，蜿蜒如一条光的河流，所到之处，家家户户燃放鞭炮，硝烟弥漫，火光四溅，那是对龙神的最高礼遇，也是乡亲们对新年的最热切期盼。

游龙队伍中，既有我熟悉的长辈，也有不少年轻的面孔。最让我动容的，是那些从外地归来的年轻人。他们平日里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奔波，西装革履，步履匆匆。而此刻，他们脱下外套，回归“我是农民的儿子”，汇入这扒龙灯的队伍中。他们或许手法略显生疏，但那份热情与投入，丝毫不亚于村里的老前辈。他们有的扛起龙身，有的提着骨灯，脸上洋溢着久违的、纯粹的笑容。在这条光的河流中，他们找回了久违的乡情，找回了老家的归属。他们与长辈们并肩而行，听他们讲述着外面的世界，也听长辈们讲述着龙灯的历史与规矩。这一刻，代际的隔阂被打破，文化的传承在无声中完成。

中团社区主任曾维省同志说：“扒龙灯，扒的不是灯,是精气神，是咱中团社区的魂。在我们这一代，能够通过舞龙的形式，教育我们的下一代，增强凝聚力，把我们地方的公益事业做好，让游龙民俗文化世代相传。”这句话，道出了传统文化传承的真谛——它不仅是技艺的传承，更是精神的凝聚与文化的延续。

站在人群中，望着这壮观的场面，我心中有种强烈的归属感。这龙灯，照亮的不只是夜晚的村庄，更照亮了我们这些在外打拼游子的心灵归途。我看到了文化的传承，看到了亲情的凝聚，看到了乡愁的慰藉。家乡的年味，正是这些高龙翻腾时扬起的尘土，是骨灯与錾子灯交织的光影，是八音锣鼓震耳欲聋的节奏，更是那份无论走到哪里都难以割舍的乡愁。故乡的龙灯不仅是一场热闹的表演，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，是维系乡情的精神纽带。

龙灯走访的不只是物理空间上的家家户户，更是心灵上的归处，是那些在外奔波的人们魂牵梦萦的地方。我拿出手机，拍下龙灯巡游的精彩瞬间，与远方的朋友分享。龙灯的光芒，不仅照亮了家乡的夜空，也通过互联网的桥梁，传向了更远的地方，让更多人了解并爱上这片土地的文化与风情。

看到龙灯在夜空中舞动，听到八音锣鼓在村中回响，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暖流。这暖流，是家乡的温度，是文化的魅力，更是代代相传的情感纽带。家乡的年味，是一首唱不完的歌，是一幅画不完的画，是一段写不完的故事。家乡的龙灯，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，是我永远的乡愁，是我心灵的归处。

夜深了，龙灯的火光渐渐远去，但那激昂的鼓点，那欢腾的笑语，那浓浓的年味，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。作为这场盛会的参与者，我不仅是在打鼓，更是在守护一份文化，一份乡愁。建明同志的坚守，年轻人的回归，乡亲们的热情，共同织就了这幅最美的年画。这老家的年味，是龙灯摇曳的光影，是锣鼓喧天的激昂，更是那份无论走多远，都牵绊着游子心的、永不褪色的故土情怀。它将伴随着我，走过一年又一年，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、最坚实的底色。

返程路上我在想，为什么龙灯活动能吸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家乡？也许是因为在这喧嚣的现代社会中，我们都需要一种精神的寄托，一种文化的认同，一种心灵的慰藉。龙灯活动，正是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，让我们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中，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根脉与精神家园。

我相信，只要我们心中有龙灯，眼里有八音，脚下有归途，传统文化就永远不会消失，家乡的年味就永远浓厚。龙灯照亮的不仅是黑夜，更是我们前行的方向；八音奏响的不仅是喜庆，更是文化的传承；高龙舞动的不仅是吉祥，更是家乡的年味。这些，都将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，是我永远的乡愁，是我心中最温暖的记忆。

当我们在万家灯火中辞别旧岁,在声声祝福中迎接新春,我们守望的不仅是节日本身,更是一个民族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与精神家园。在这奔腾的马年里,愿这份醇厚的年味,继续滋养我们向着更加美好的明天笃定前行。